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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
八月二十六日,我刚把最后一船人送到北岸,陈秀兰就带着两个男人上了船。

她穿一条米色长裙,鞋跟卡在跳板缝里,拔了两次才站稳。七年前她离开家时,也是这身城里人的打扮,嫌江风大,嫌柴油味重。

“陈江,这是宏川公司的赵总。船他们看过了,三十六万,价格不低。”

姓赵的男人拿着卷尺,正沿船舱两侧量座位。他助理拿笔记下数字,又抬头问:“这排椅子能拆吧?拆了站游客,视野好。”

我走过去,把卷尺按在甲板上。

“谁让你们量的?”

陈秀兰皱眉:“我跟你说正事,别一上来就甩脸子。爸走了,船留着也是旧铁,卖了咱俩分钱。你还能去赵总公司开船,一个月五千五。”

“这船每天拉学生,你不知道?”

“知道。镇上会想办法,哪能离了你就过不去江。”

赵总笑着接话:“陈师傅,我公司有三条游船,周末根本不够用。你这**改一改,旺季跑四趟,比拉学生强。至于早上那班,六点二十,专门出一趟船,不划算。我们接手后会停。”

他说得干脆,连遮掩都省了。

船头铁盒没锁,我打开盖子,里面三十六张卡片,每张写着一个学生的名字、村子和接送人电话。八月三十日开学演练,九月一日正式上课,他们都要坐这班船。

陈秀兰扫了一眼:“你可以帮他们找别的船。再说,三十六个人,凑一起包辆车也行。”

“绕山路二十八公里,最近的渡口也停用了。你回来卖船,连这些都没问?”

她把脸转开:“我总不能为了他们,把自己那份一直扔在江里。”

这句话我没法驳。爸去世后,船还没析产,她有份,我心里清楚。

可清楚不等于我得把船交给一个要停早班的人。

赵总抽出卷尺,继续量:“陈师傅,船是资产,别掺太多感情。我们准备赶在国庆前开业,时间紧。你姐已经谈得差不多了,今天把钥匙和资料交齐,明天办手续。”

我拔下卷尺另一头,卷好,递还给他。

“船不卖。钥匙也不交。”

助理停下笔。赵总还笑着:“你姐同意就行,你只是帮忙开船的,别把位置搞错了。”

我拉开驾驶室门,把挂在里面的船员适任证书、船舶检验证书和通学渡运服务协议逐一举给他看。

“这七年,船检是我办,航线是我跑,镇里的服务协议也是我履行。你们买铁可以,买走这些,没那么容易。”

赵总脸上的笑淡了。

陈秀兰伸手来拿钥匙,我攥住没松。

她压低声音:“你非要把事情弄难看?爸的东西,不是你一个人的。明天我把材料带来,咱们当着村里人的面说清楚。”

“行。你把材料带齐,我也带。”

她松开手,带着两人走下跳板。

赵总临走前回头:“陈师傅,三十一日下午三点前,我们公司付款。过时不候。”

我看着他们上了岸,才把铁盒重新锁好。

明天不是谈价钱。

是她要证明,这**她说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