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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令仪故意不说话,心里冷笑。
这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妹妹,是什么时候黑了心肝?
还是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,自己却蠢得以为她是单纯的小姑娘。
“姐,你说啊,隔壁怎么了?”
苏曼丽摇着她的胳膊,像以前那样撒娇。
苏令仪无可奈何,芊芊玉指点了点她的额头。
“谁让你昨晚不留在和平饭店跟我一起睡?错过了今天早上一台大戏。”
“什么大戏?”
苏曼丽神色紧张的看着她。
“我早上睡得正香,是被隔壁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叫醒的。”
“跟着哐当一声,瓷器砸在地上碎了。有个男人冷着声音喊她‘苏小姐’,那女人拼命反驳,不停大叫,说她不是苏小姐,认错人了。”
“两个人吵得可凶了,我在***得一清二楚。”
苏曼丽的脸色慢慢变得难看起来。
苏令仪挨着她的头,像小时候分享秘密那样低声说。
“听他们吵架,那女的好像吃亏了,被房间的男人给那个了。”
“他们不是一起去的酒店吗?你说怎么会吵起来?”
“现在的风气这么严,他们怎么敢……要是被抓到了……”
苏曼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,家里的计划出了天大的纰漏。
陆叔叔居然认错人了。
还是喝多了走错房间了?
对方是谁?
事情会不会闹大?
拍马拍到大腿上了,家里以后怎么办?
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,勉强挤出一句:“我、我家里还有急事,先走了!”
她起身踉跄着快步走向大门,仓促拉开门,“砰”一声关上,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寓。
门重重合上,屋内归于寂静。
苏令仪脸上看热闹的神情敛去,眼底一片寒凉。
她颓然的半躺在沙发上,想自己还能有什么出路。
去人生地不熟的港城更不安全。
投奔妈妈?
算了,她永远只在意自己。
爸爸在的时候她没给自己多少关爱,何况如今又有了新家庭。
婚约在还绑在身上,想起她和赵怀瑜曾经的花前月下。
赵家人最近对她的态度的变化。
苏令仪隐隐察觉社会风向还在变,她资本家小姐的身份,以后可能会更麻烦。
楼下门卫室传来了叫喊声,声音顺着楼道传上来:“苏小姐,楼下有你的电话。”
家里那台老式的德律风,早在公私合营的时候就撤掉了线路。
苏令仪快步走下楼,拿起听筒,那头传来好朋友杜莹莹急促压低的声音。
“令仪,是我。有件事我偷偷跟你说,消息还没怎么传开。”
杜莹莹的语气带着几分惶然:“赵家,前天夜里人去楼空了。”
“一家子悄无声息全搬走了,我是从亲戚那边听来的,外面的人还不知情。”
苏令仪攥紧听筒,心口猛地一沉。
“赵怀瑜,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?”杜莹莹的声音压得更低。
听筒里飘来街道隐约的喧嚣,五月的暖风穿过门卫室的窗口,
苏令仪冷的发抖。
她定了定神:“我什么都不知道,我和他很久没见面了。”
杜莹莹在那头轻轻叹了口气:“他们估计南下了,我怕你会被卷进去。”
“眼下世道越来越不太平,你自己千万要多加小心。”
两人又匆匆说了几句,
苏令仪挂断了电话,对着门卫大叔笑了笑木然的往楼上走。
前几天还在亲吻她的男人,在她生日的前一天不告而别了。
那个毁了她清白的男人,自己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,踪迹更是寻不到。
苏令仪走到嵌在墙里的柚木壁橱前,取出一个木**。
这是赵怀瑜昨天早上托人送来的生日礼物,她当时生气没有拆开。
沉甸甸的,慢慢掀开匣盖。
两根金灿灿的大黄鱼,格外晃眼。
苏令仪五味杂陈。
举家南下,他连句辞别都没留。
这两根大黄鱼,算什么?
是婚约作废给她的补偿?
是知道时局凶险的施舍?
他早知风波将至,却把孤身的她丢下,任自己在沪城自生自灭。
苏令仪闭上眼,含泪把少年郎温润的模样从脑海里剔除。
她第一次意识到。
这世上,除了自己谁都靠不住。
像个受伤的小兽,蜷缩在沙发上。
这套法租界遗留的高档老公寓,是爸爸名下保留的自住房产。
历经私房改造、公私合营,堪堪保全在她名下,是她唯一的安身之所。
除此之外,她明面上的家产最重要的是爸爸实业入股的民族企业股份了。
56年公私合营后,所有私人产业纳入**统筹,旧资本家的股份被保留,每年按时发放定息分红。
苏令仪走到书房打开锁住的抽屉,摊开泛黄的股证,银行存单和房产留存证明。
当年核定的私股本金两万四千元,按**规定年息五厘,每月定息刚好一百元,每季度一次性领三百元。
在1962年的沪城,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三四十块钱,这笔定息,原本足够她衣食无忧,安稳度日。
银行账户明面上还躺着八千二百元的存款,每年还有二百多块的利息。
主卧壁橱的背板藏着珠宝首饰,卫生间老式浴缸底下的暗格里,放着大小黄鱼。
就连现在她趴着的红木书桌的空心桌腿里,还塞着零碎金饰和港城存单,以备不时之需。
爸爸还托付忠心的老管家陈伯带走了很多箱子,应该是金条玉器和名家字画,藏在沪城郊区的一处民房里。
苏令仪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些财富留在自己手里,如今反倒成了烫手的祸水。
她要是相貌普通,无财无势,孤身一人,旁人最多同情一瞥。
可她偏偏生得惹眼,又住着这么大的老公寓,名下还有股份和存款。
出众的容貌会把人的贪欲、猜忌、流言,一股脑引到她身上。
就连至亲三叔一家都觊觎她的钱财房产,不惜拿她设局,想用毁掉她清白的方式击垮她。
只要稍有风吹草动,外人更会对她这个独居的资本家遗孤多加揣测。
一点闲话传出去,都能变成麻烦事。
与其留着这份红利,日日被豺狼盯着,最后人财两空,不如把股份捐出去。
要是能有个绝对安全的地方,把其他隐匿的财富都藏起来就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