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给
崔景衡的第十年,我才知道,当初那桩人人艳羡的婚事,不过是他与旁人的一场赌约。
那年春日,他同许彦之等几位世家公子饮酒作乐,赌谁能让素来清高的我心甘情愿下嫁。
崔景衡赢了。
婚后十年,他待我倒也周全。
我畏寒,他便命人在房中早早燃起银霜炭;我思念父母,他便陪我回府小住。
我以为纵使起初无情,十载夫妻,总该有几分真心。
直到那年秋天,他为博郡主赵明姝一笑,私自将我父亲珍藏的**舆图送了出去。
不出半月,边关失守,父亲获罪,阖府上下尽数下狱。
我跪在刑部门前,求他救一救尚在襁褓中的幼弟。
他沉默良久,只道:
“此事牵涉甚广,我若插手,恐怕连你也保不住。”
后来父亲死于狱中,母亲自缢,幼弟亦没能熬过那个冬天。
唯独我,因是他的妻,侥幸留得性命。
三年后,我无意听见他与许彦之闲谈。
许彦之笑问:“当年不过为了郡主赌一场风月,谁知竟累得她家破人亡,你如今可曾后悔?”
崔景衡良久未答。
末了,只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她已经失去亲人,我总不能再弃她不顾。”
我立在廊下,忽然觉得这十年的恩爱,实在可笑。
原来我满门性命,在他眼中,不过是一笔需要偿还的旧债。
既如此,往后我与他,生不同衾,死不同穴。
......
我没有再听,扶着廊柱慢慢往回走。
贴身侍女采青跟在身后,见我脸色不对,轻声唤我:
“夫人?”
“嘘。”
我朝她笑了笑。
“别惊动他们。”
回到听雪堂,炭盆还燃得正旺。
崔景衡知我畏寒,年年秋意才起,府里最好的银霜炭便先送进我房中。
从前我只当,这是他心里有我的缘故。
如今再看,只觉得满屋暖气闷得人喘不过来。
我让采青开窗。
她忙拦:
“您的身子才好。”
“开着吧。”
我坐到妆台前,从最底下取出那封十年前的婚书。
我看了片刻,忽然问:
“采青,你还记得我成婚那日么?”
她红了眼。
“怎么不记得。京里多少姑娘羡慕您。”
是啊。
那日十里红妆,
崔景衡更是骑着白马亲迎,
满城都说沈家女命好。
嫁的是少年权贵,得的是一心人。
竟没人告诉我,那匹白马来迎我之前,酒楼上有一桌人押了银子,赌我几时会低头。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崔景衡推门进来,一眼瞧见敞着的窗,眉心便微微蹙起。
“又胡闹。”
他关上窗,低声道:“太医说过,你肺弱,经不得风。”
说完,才碰了碰我的手。
“怎么这么凉?”
他的掌心仍旧温热。
我却忽然想起,三日前他让人送来的那匹软烟罗。
我喜欢月白,他送我的也是月白。
只是采青后来无意听见,赵明姝先挑走了那匹最好的云水色。
剩下的,才送到了我这里。
“景衡。”
“嗯?”
他替我拢紧披帛。
“今日怎么了?”
我还未开口,外头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。
“景衡。”
赵明姝抱着几册旧书进来,身后只跟着一个丫鬟。
“前些日子从你书房拿的,今日正好经过,便自己送来了。”
崔景衡神色如常。
“放着便是。”
我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书。
“你那几册旧书,不是从不肯借人么?”
赵明姝也笑。
“姐姐别见怪。”
“从前拿惯了,一时竟忘了,如今你们已经成婚这么多年。”
她说完,将书放下,又看见桌上的月白软烟罗。
“这匹颜色倒也衬姐姐。”
我抬眼看她。
她却已经若无其事地转过身。
“景衡,我先走了。”
崔景衡送她到门口。
回来时,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他说得自然,仿佛只是寻常旧事。
随即,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簪,递到我面前。
“路过宝华楼瞧见的。”
“你不是喜欢海棠?”
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白玉海棠。
我曾经确实喜欢。
父亲还活着时,沈府后院就有一株百年海棠。
后来沈家查封,那棵树也被官差砍了。
我接过簪子。
“多少银子?”
崔景衡笑了一下。
“夫妻之间,还同我算这个?”
我望着他。
很久才道:
“是啊。”
“夫妻之间,不该算得这么清。”
他没有听出异样,伸手将我揽进怀里。
我闻见他衣襟上一点极淡的栀子香。
赵明姝最爱栀子。
我闭了闭眼。
“她来这里之前,你已经见过她了?”
他的手臂微微一僵。
却只是片刻。
“宫里偶遇。”
“她身子不大好,我陪她坐了一会儿。”
他说得坦荡。
倒显得我若再追问,便是我不够大度了。
我从他怀里退出来,把玉簪放回匣中。
“过两日,是我弟弟的忌辰。”
他神色一缓。
“我陪你去上香。”
“好。”
我忽然很想知道。
一个人究竟要心安理得到什么地步,才能跪在我弟弟的长明灯前,还觉得自己问心无愧。